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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宇诗文选
小 村 唱 晚
一
倦意的夕阳挂在树梢,如鸟巢,等侯着飞行者之歌的休止。几缕闲云为文人的水墨,任意泼洒,抽不断的柔情有谁理解?
晚空是一幅难于勾勒的画图。
二
老牛驮着历史,归家的路上与农夫对语。尾随的花狗为侦探,不时地在花草间突袭,做出一番惊人之举。一阵深沉的机器的鸣唱,注入了时代的血液。喜鹊掠过,捡起几个不俗的音节撒向天边。
三
小溪穿过晚春,自然有了几分春意,一路多情地向村庄流去,任翠柳蘸炊烟打扮它,几分风骚。这小诗般的清新之流,无人注目,只有在农家的锅里,才会成为一个梦想,一个明天的追求。
四
灯光来得很晚。鸟雀停止歌喉的时候,是牲畜们的唱合。高音喇叭与几杯白酒下肚,老农们谈古论今,使一弯新月依依不舍。
青石上,留下多少感慨和粗声的叫骂。
五
带着新禾清香的微风吹过,村夜如漆。春虫停叫处,双双倩影闪去,村庄的梦更温馨,畅想更翠绿、更年轻。
1993年5月
农 闲
有福莫过于悠闲。当镰刀与锄头经过激烈的拼搏闲下来的时候,农家的幸福便来到了门楣,老黄牛也会舒展一下身子,得意地叫上两声。
白云躺在蓝蓝的天空,好像沉睡着,一动不动。太阳似也沉稳,不再如往日的快速走上中天。
高高的瓜架上,流淌着生命的激情。绿绿的语言鲜活而热烈,圆圆的葫芦与长长的丝瓜握手,相互祝贺这平静的日子。
知了自鸣得意。如树叶子一样的螳螂平心静气地潜伏着。
午后的农时静若池水,它的特殊的韵律只有农家理解,并有权享受。
暮色来时,炊烟缕缕,如张大千的水墨画漫过农家屋脊,桑榆间的诗情自然如陶令的情致。最是老柳树下光滑的青石板,有多少感人的故事在那里诞生!光屁股的孩子椅着老爷爷的银须,听他说刘
备的大耳朵和王母娘娘的金衩如何神奇,苍茫的夜空中那条闪光的银河便成了孩子们梦乡的去处。
打谷场上更是幸福,一张苇席躺满了一家老小。一桶新打的井水,一个新摘的西瓜,和着笑声香甜而清爽。卧看牵牛织女星的诗句是打谷场上永远的兴奋之处。孩子们比赛数起星星的数目,小眼
睛渐渐地合上。母亲的臂弯是他们的童年。
在城里呆久了,此时到农村走走,该是一种特殊的享受。
全新的农家生活,使你犹如回到童年,回到生命初始的岁月。清晨走出村外,那一派田野的空旷,那一望无际勃勃绿意的宁静,那像用泉水过滤了的空气,会给你多少新的感受。呵,生活竟是这
般美好!农村真是个好去处。
农闲时的月亮更圆,阳光更宜人,花儿最香,情人最美。农闲虽好,但它永远是紧张劳作后的休止符,是汗水的苦涩而甜蜜的结晶。为享受美好而付出汗水,乐在其中。
农闲,前进列车的风景站。
秋 雨
小窗下,我读着李清照的词章,一行行梧桐细雨染黄了多少闲愁。此时,历史的脚步重复着那些苦涩的遐想。滴滴秋雨在那南窗外落下,轻轻地抽泣着,如时隐时现秋虫的远鸣。
翻着千年的词作,想着塞外那夜的篝火在这样的细雨中走完最后辉煌的历程。那是一种悲壮,秋雨抽泣时的悲壮,辉煌而灭的悲壮!呵,再也不能回到那样的一种篝火般的韶华,搔动头上的华发,感叹现实秋雨的词音在心中的震颤。
当然,也有大江上的长风、征帆和巨浪,秋雨中千里碧榆风的畅爽与豪迈。夜雨敲击大江东去,没有破碎,站上船头让上天淋漓之情而落,一路呐喊,闯过三峡。寄上一页诗笺在这秋雨始落之时,南海的椰子林守候着的岸岩和雷声,一把雨伞在静静的天幕下,遥望风雨中的归帆与爱情。
我的思绪如麻。放下诗卷,面对秋意的不期而至,独不能作知音者的交侃。无奈,将紫毫握手,让宣纸留住这古今的秋情,或清润如水,或燥烈秋风,笔墨里尽是古塞风铃之声。
在生命之秋,迎来夜雨,回忆自己的足音,那样的一篇散文题在起伏的心扉,颇有味道。
秋雨在小窗外,如客人夜半不期而至。
1992年9月
太 阳
家乡的八月,是一坛陈酿,醉着我的挚爱。而禾谷场上的三弦、小鼓和铜板的合奏,却醉了家乡的八月。
透明而缠绵的琴音,流水般灌溉着静静的村夜。而那播种感情的说书声,恰似这流水的手指弹出的山石清韵,一声声,一声声,激起人们的共
鸣。
一位年轻的盲人在说书。他的妻子,用爱轻敲小鼓的胸和铜板的背。月光镀亮了他俩。两颗心在碰撞。
他们在吟唱一首爱情的故事。
他们自己又是一个被爱情镀亮的故事。
琴的流水歇了。一双温柔的手挽起一双摸索的手。
多少声赞叹印在他们身后。
青年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大阳。然而,他的心头又有一轮艳丽的太阳升腾。
啊,爱情哟!
1982年9月
水井的故事
儿时的梦,永远和水井相连,在家乡村头。那井水清凉而甘甜,润得村庄的名字都在微笑。
逢到旱年,人们虽肩着一轮滚沸的大阳,排队汲水,但心头永远是清凉。
那水汲不尽,它有深深的情感。
传说,这石井是由三个男青年的生命掘出来的。他们死在深深的井底。他们的未婚妻天天来这里哭,那带血的泪滴,使这枯井涌出了三股清泉。
于是,小小的村于便有了第一眼甜水井。有了泥土带给劳动者的一份爱。虽然这甜这爱抽芽在血泪中。
这故事竟是这样沁我心肺。留在记忆里是那样的闪烁。
家乡的石井,家乡的眼睛。
最近,听说这井枯了。我的童年似也枯了,连同那一切美好的记忆和憧憬。
1981年10月
冬 夜 炉 火
秋天乘着落叶,匆匆地走后,寒冷便扑进故乡的怀里。
像是冬天发出了邀请,此时,总有铁匠推着吱吱歌唱的独轮车,驮着千里风雪,露宿在村头。
星夜,支起一架炉火,蓝红色的光焰映照着他们艰难的人生和奋斗的力。
煮熟了一锅像星星般红亮的高梁米饭,这硬硬的米粒,很快就化作了脸上宝石般晶莹的汗珠,化作了倔强的精神。
饥饿和劳作,把一切粗食都变成了佳肴。
力在舞,铁锤在歌唱了,那是在雪花融化在炉火脸上的时刻。
乡亲们,把为了耕作而致残和献身的犁,请了出来,敬请铁锤和炉火来医治。
笑脸和信心,在火花的飞溅处萌发又一个春天的希望。
村子,躺在铁匠们不断抖动的臂弯里。梦,是甜的。寒冷也难钻进哪怕是断裂的屋壁,有那村口的炉火在站岗。
大阳起来了。
这犁铧横穿过我可爱的故乡;也穿过我崎岖的人生的原野。
1981年11月
石 匠
翠绿的林涛里,响着一阵阵的沉雷,轰击着深山的胸膛。
夕阳下的石径,开始飘落了秋的情思——落叶,可是被这声音震落的么?
沉雷的响处,有火光在闪耀。
那声与火,都是铁锤和花岗岩热烈吻的笑。
铜色的肩臂,经夕阳光的雕刻,力的棱角何等鲜明!
啊,石匠!山的雕塑者。
为了大厦走出坚实的第一步,为了长虹的翅,为了被人们踩在脚下而默默不语的路,甚至为了老太太一生推不完的苦难的磨……你和荒山,终年地交谈着,用你那铁锤的坚贞的心。
夕阳,把石匠古铜色的形象铸进我的心里,我的心头矗立起一座山峰。
1981年5月
山里的老汉
坐着石凳.依着山石.阳光洒在老汉的身上,隆起的肌肉,滞呆的目光,厚厚的微张的嘴唇,都像这里的岩石。
有着山岩一般能熬磨而又善良的心呵。
没有走过很远的路,然而,却有一双踏平山峦的脚。
他的嘴是常常闭着的,艰难,困苦,以至流血,也往往不能将它启开。他没有祈求的歌。
他未到过大的世界,看到缤杂的人世,也未有翻过印有铅字的纸,可是他滞呆的眼还是明亮的:
懂得头上的天何谓阴,何谓晴,何时是暗夜,何时是黎明。
1980年6月
夜空,飘着幸福
新月,在柳的梢头微笑,不时地将斜波投给苇席上乘凉的人们。丰收,在打谷场上,在人们心头睡下以后,在老柳树下,便是幸福的聚会了。
夏夜初恋着,恬静的村庄。享受着那种神秘的幸福。
借着水渠的潺潺,有带翅的轻盈的歌飞来。
啊,笛音!月光般透明,蚕丝般缠绵,时似山雀般欢快,时似秋云般舒展。笑和甜蜜,在夜空中纺织着。
与这笛音一起,沁入人们心扉的是村头哑人敦厚的形象。
她不能倒出心头的喜悦,为这春光添一枝情感的绿叶。她便学着吹起了笛于。每个笛孔,都是她的一张口,一颗心。幸福,从那里飞出来。她用这
笛子和乡亲们交谈着,和春天交谈着,和祖国交谈着。
新的时代,在每个角落,都不会喑哑的;哑去的是那个发疯的年代和人们心头枯干的季节。
1981年7月
捉蝈蝈的孩子
在城里,每听到阳台上飘下“蝈蝈”的呜叫时,我总要想到绿绿无边的山野,想到那抒情诗般的山丘到处是绿色的音乐。
这音乐,只在阳光下演奏。捕捉它们的孩子,光着屁股,任烈日的刀子刺疼嫩嫩的皮肤。一支支音符便是这样捉到的。痛苦而幸福的劳动。
美好的山野在幼小的眼里装满了。缤纷的遥远的城市是他们梦中的向往。孩子们将一只只歌唱的精灵交给父亲,将自己的梦也交给父亲。
在那座高高的楼上有一个歌唱的小精灵,有颗跳动的山野孩子的心。
“五分钱一个,没钱,送你一个。”
卖蝈蝈的农民替自己的孩子吆喝着。
真诚,感动了这座城市。
我拿着这个编织精巧的笼子,像拿着我苦难村野的童年。
198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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