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画眉深浅》
袁第锐
余与东遨、燕婷伉俪相识已久,服其人品,钦其才华,频年以来,或挹春风,或通鱼雁,遂缔忘年之交。壬午夏初,余游赤壁,僻居龙泉山庄,东遨专程见访,殷殷以为集作序是嘱。比还兰州,承寄示清样,并以长途电话相促。展卷读之,丽句佳章,纷至叠出。读之或为高吟,或为浮白,或为击节,或为恚愤,垂老心情,深为感染。窃以为东遨诗词,其慷慨激昂,或如坡仙;而燕婷倚声之清丽俊逸,则直逼漱玉矣。乃走笔序之。
余论诗倡三不作之说。无新意境不作,无新句不作,等而下之,则无新词汇亦不作是也。昔王国维先生持境界之说,余极赞同。东遨之作,最重意境。无论言情说理,必新意迭出。故虽妙语联珠,隽词如注,亦莫不独出心裁,引人入胜而不落言诠。使非妙手,焉能致之?燕婷慧中秀外,朴实无华,所为倚声,大率得之天籁,不事雕琢。宜其积年以来,为词林所重也。
东遨才华横溢,而际遇坎坷。以风华正茂之年,罹莫须有之冤狱,虽获昭雪,而逝者如斯,能无憾乎?此种心情,诗中历历可见。如曰:“峰甘冷落和云隐,水爱清明抱月流。”(《闲居二首》之一)
、“事处平心求善易,人逢顺境悟非难!”(《岁暮感怀》) 、“老去不弹冯氏铗,兴来思着祖生鞭”。
(《元韵奉酬万迁老八十自律》之三) 等句,虽云旷达,终蕴牢愁。然而贤者毕竟能自解脱,终致步入“伏枥犹存千里志,拥书长驻十分春”
(《中元夜荷塘小坐》) 、“空行但得无拘碍,伯乐何须有认同”
(《题南仁刚墨马图》)之境界,情思转趋积极,已自与前不同。渐次,乃复进入“排云思嚼月,踏浪欲吞河” (《独马》)
,与夫“一壶就口吞星月,万卷随心嚼汉唐” (《澳门会后偕李汝伦返羊城》)
之豪迈境界。顾所谓豪迈者,又必源于心境之旷达,而心境之旷达,则又非有对于世界之观察与思维莫办。否则直同哗众取宠耳,奚足以言豪迈哉!余尝读夏承焘先生“撄人忧患矜啼笑,阅世风霜逼老成”之句,为之一咏三叹。此其旨盖在于因忧患而致“矜”,阅风霜而见“逼”,旷达之来,非有自乎?余读东遨“但开只眼观时变,休锁双眉叹道穷”
(《厦门初晤黄坤尧席间痛饮》) 、“人逢寂寞偏宜乐,事到艰难正可为” (《旅沪招友人饮》) 、“炎凉识遍难成恨,离合看多不说愁”
(《秋柳四章次徐长鸿韵》) 、“人间恶梦多重版,天有阳谋合远离” (《读潘慎老七十自寿诗》)
、“好日闲中抛去易,痴人梦里醒来难” (《依韵答李寿冈》)
诸句,不禁掩卷太息。嗟呼!风云不住,世路多艰,悟彻其理,固亦势所必然,然而春华秋实,各有其时。衰兰送客,古道含悲;贾傅南迁,风华难再,吾为东遨惜,亦转为东遨庆也。
东遨诗善讽喻,多出人意表,言人之所未曾言。如其“虹因雨现终难久,峰被云遮不失高”(《闲居二首》之二)、“何愁月淡分辉薄,只恐墙高出杏难”
(《境遇》)、“鸥鹭常亲我,鱼龙每妒人” (《感事呈陶纳》) 、“潮狂不禁鱼吞饵,月淡何妨鸟息枝”
(《登高》)、“红极一时枫叶落,冷盈三径菊花肥” (《秋日醉归书所见》) 、“把卷半窥民主路,凭窗尽得自由天” (《长桥夏日》)
诸作,无不讽喻得体,不失风人之旨。然而对于元奸大慝,昏庸误国,以及社会诸丑恶现象,则必词严义正,鸣鼓而攻,从未姑息。然其语皆含蓄有分寸,绝不流于谩骂。如“三分国土肥司马,两代君王误卧龙”
(《读三国志》)、“铜山搬尽终何益,不若民间众口碑” (《铜像热》)”、“可怜人尽为鱼鳖,犹听传媒说远谋”
(《抗洪杂咏》)、“隔座送春常恨少,背人收礼不嫌多” (《世象打油》之二)、 “昨夜海鲜楼下过,有人挥泪说饥寒”
(《杂感》)、“警俗雷从云外听,图强梦向日边温”
(《世纪夜放歌》)等句,既揭其恶,刺其隐,扬其正,而又含蓄蕴藉,不失温柔敦厚。
东遨写景状物,多细腻有致,造意遣词,必求新颖。如:“峰飞云外峭,日坠水中寒”。 (《与林从龙联咏》)
、“树古留云久,峰高得日多”。 (《礼佛云门途次苏仙岭》) 、“驱雀因防扰,燃炉欲却寒” (《迎燕》)
”、“梦绕梅窗影,寒生竹径烟”〖HT5K〗(《元夜》) 、“月落杯中小,雷行掌上轻”
(《客中喜晤季欣乡弟》)、“白鹭千团晴见雪,清波一勺淡分秋” (《松涛湖秋日泛舟》) 等句,对仗工,造意佳,遣词美,均为上乘。
东遨倚声之作复隽永,尤以意境胜。如其《贺新郎·自嘲》云:
日与松为友。伴长风、我歌松舞,松诗我酒。云去云来无心管,只对青山稽首。都道是有为有守。毕竟守为俱不易,问严滩、钓叟归来否?
鱼未得,竿先朽。
杜陵枉作吟边瘦。算而今、也应窥破,浪潮新旧。少数英雄驱虎豹,多数英雄驱狗。浑未省、乾坤能袖。且效带湖盟鸥客,向南坡、租种桑三亩。余者事,亦何有?
此词意境超脱,层次井然,不落俗套。上阕由景着笔,情景交融,而以“都道是有为有守”为一转。再以“毕竟守为俱不易”,归结到“鱼未得,竿先朽”更为一转。对于沽名钓誉之流,当头一喝。下阕自“也应窥破,浪潮新旧”,至“少数英雄驱虎豹”、“多数英雄驱狗”为一转。对于所谓“英雄”,加以揭露、鞭挞。最后,以“浑未省、乾坤能袖”再作一转,若举千钧之力,对于世之善于运用“袖里乾坤”以及好为阴谋或“阳谋”者流,只此轻轻一击,便觉直中要害,入骨三分。
燕婷本习物理,然自幼酷爱诗词,自经张采庵先生点拨,而词艺日精。其词尚自然、淡雅,抒情写景,率以真情实景为主。白描传神,不事雕琢,词风直逼漱玉,或迳以当代清照目之,信有据也。是集所选,皆其精品。尤以《一剪梅》(数遍青枝未展颜)及《浣溪纱》(尘镜重开理晚妆)等历经多人点评诸作最为脍炙人口。忆后者发表时,余曾为短文以赏析之,刊《甘肃诗词》,其后又为《东坡赤壁诗词》等刊转载,以其描述约会前之少女心情,朴实自然,感染力强,深为读者所喜爱故也。集中小令如“芳草重寻绿意闲,渐行渐远是春山,雨丝如梦水弯弯。三月花情经已懒,一春诗债怎生还,斜阳默默到阑干”
(《浣溪纱》)与“十日窗前废读书,纱窗帘外月模糊,轻烟绕帐药当垆。病枕闲来浑不惯,浮生忙去总成虚,一灯如豆岁将除。”
(《浣溪纱·病中吟》) ,情怀酷似易安。又如其《念怒娇·暮春遥寄用稼轩韵》云:
小楼凝伫,怅东风又到、落花时节。满地残香粘蝶影,叶底黄鹂声怯。陌上纤尘,酒边清泪,何事常离别?银笺小幅,讳将愁字轻说。
阻雨阻梦纱窗,何曾阻得,一曲镰月。料得明朝香径里,旧恨新愁重叠。梦已无多,思量除却,梦里花能折。只今谁问:近来多少华发!
此一长调,亦属上乘。上阕写景,又寓情于景。下阕着重抒情,曲折有致。首句从纱窗“阻梦”着笔,然后多层次转折,引人入胜。“阻雨阻梦纱窗”,却又“何曾阻得,一曲镰钩月”是一转:“料得明朝香径里,旧恨新愁重叠”是再转:“梦已无多,思量除却,梦里花能折”是三转。最后,乃以:“只今谁问,近来多少华发”是四转。论其谋篇,不让古人,今亦少见也。
东遨谓余“不求美誉,但乞批评”。美哉斯言!吾以是知东遨之匪特娴于词藻,益钦其气度之恢弘与人品之足式矣!孔子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吾于东遨见之。曩者,东遨罹难,燕婷憔悴忧思,至于成疾。余闻而飞函相慰,告以东遨乃洁身自好之士,虽蒙冤狱,必将昭雪,幸无自苦!后果如所言。事后燕婷致书云:“当昔之时,微先生言,婷将殆矣!”自后伉俪之情愈笃,斯集之成,可为证也。东遨人品既嘉,为学鴆文,自堪称是。所冀于才华之外,更求沉郁。日新又新,庶抵大成。孔子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燕婷丽质清才,不同流俗,更望“思”而“学”之,增益其所不能,俾当代易安,名副其实,则幸甚矣。
壬午夏日八十翁袁第锐于兰州恬园
序《画眉深浅》
马祖熙
燕婷寄示《小梅窗词钞》,洛诵之后,我的直觉是:燕婷不愧为纯情之词人。大凡纯情的词人,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是性情真,二是天赋好,三是对文学特别是对词有特殊的爱好。这三个条件,燕婷可说是都具备了。纯情之词人,大多为主观之词人。王静安先生在其《人间词话》中说:“客观的词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又说:“主观的词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燕婷为主观之词人,没有经受过人间世的盲风怪雨,没有沾染过社会上种种伪饰和世故。学词的时间,前后只有十几年,她的长处,是能直抒胸臆,直见性灵。不论是欢欣,是愁苦,是要鳬凄迷,是曲折幽婉,都以一片直诚的笔墨,在词中不加隐讳,不加装饰地表达出来。故其词乃纯粹为心声之表白,至情之流露。她的专业并不是搞文学,倚声填词,只是业余的爱好,目的在于寄托性情,在此大千世界中,把自己的性灵,全部都融汇在词的境界之中,故其所作,或明快隽永,或缠绵悱恻,皆能感人心脾,使人有未曾有的感受。
燕婷早年,本想学诗,曾受教于前辈诗人张采庵先生之门,采庵先生博学多才,独具慧眼,以为燕婷的笔路委婉芬馨,最近乎词。于是乃精心学词,由于禀赋既高,吐属真纯,采庵许为颇有夙慧,稍加指引,即如初胎红杏,晓风翠柳,容光照人,婀娜多姿,极清新自然之致。岭南故多才俊,而燕婷之能成为词苑中新生之花朵,不可谓非采庵先生启迪引导之功也。在近代女词人中,《小梅窗词》之风格,与早期之吕信芳、陈绿梦颇有相似之处。其共同之点,则为情真情深。明慧中著有天真,曼丽中含有凄婉。内心折射之情愫,他人患其少,而燕婷则优为之。细微窈鳬之情节,他人不易著笔者,燕婷则多有独至之妙。故燕婷之词,不仅在中青年词家中著有清誉,即置之前辈女词人中,亦复有其难掩之特色。
燕婷早期词作,多为写绮怀芳绪之令词,即以写景之作而言,亦多为情语。近则涉笔长调,其读《涉江词》所作之悼子苾夫人之《桂枝香》,和清真韵之《解连环》、游秦淮媚香楼之《高阳台》诸阕,皆深远芳恻有高致,词境亦随之日趋宽广。燕婷方当英年,思绪如泉,触物兴感,类有所作,因而他日之成就,正未可限量,燕婷其勉之。迩者,燕婷将与其外子熊君东遨,合刊专集,作为结缡纪念。东遨诗文并有奇气,诗中尤多英思壮采。故斯集问世,必能收璧合珠联,鸾音凤吹,相得益彰之效。今年五月中浣,东遨来沪,枉驾过访,余因得尽读燕婷词钞以外之词作,并其夫妇唱和之诗词。感念平昔相知之忱,更幸夫传统诗词之后继有人,爰缀短章,用资遑引,文辞之工拙在所不计也。
一九九七年六月缉庵马祖熙书于沪寓
西湖诗趣(代自序)
酒 引
东遨住白云山,日与松筠为友,裁云扫露,无事而忙。一日忽接长安魏子新河电话:谓近在钱塘疗养,孤山作伴,西子为邻,更得一诗痴钱王嗣明锵时来邀醉,其快神仙不如。末云:“弟拟留二日,兄若得暇,可效张宗子来湖心亭浮三大白而别。”余客秋在长安,曾与新河市饮竟日,视李白刘伶为“末流”,狂意未尽;此后约也,敢不如命?遂语内子梅娘曰:“新河在杭州有‘难’,不容不即赴援。”于是登车竟发。出韶关、越郴州、过衡岳……一路心痒难禁。未及半程,先以“伊妹儿”(“伊妹儿”,英语音泽,即电子邮件,此处指手机短讯息)诗达之曰:
各抱天堂梦,来寻异地缘。
好凭新眼目,同赏旧山川。
北斗堪君摘,西湖或我怜。
长堤一壶酒,未可让人先。
须臾,即悉新河和作:
长安一杯酒,万里武陵缘。
高格空群马,雄才汇百川。
湖山非我有,花月待君怜。
相讶凭何物? 因风数句先。
浅揣其意,竟不似以酒约。翌晨,车近衢州,余恐新河因诗忘酒,复以一律提醒云:
一夜飞车疾,云山次第过。
欲寻秦旧梦,来访魏新河。
顾忌杯前少,情怀别后多。
西湖好风日,容与细吟哦。
新河只回四宇:“我来接尔”。盖其心中自有铁底也。午刻抵杭,则相迎者新河而外,更有故交林逋后崇增及明锵特使杜陵枝琳瑛在焉。小杜告云,杭州另有一诗团在,钱公分身无术,托为代迎。见崇增,余大喜过望,酒战中又多一敌国,此饮能不快哉?
是日豪饮,果不言诗。初饮于湖畔,次饮于市府,会饮者皆众。酉刻后,余与新河、崇增移师钱府,央主人另设杯盘,挑灯再战。未数巡,主人先不济,逃阵前仍不失从容,徐徐语客曰:“连日会饮,不及兄等生力军,容稍歇。酒库在咫尺间,足供兄等一醉,欲饮可自取。二楼有客房,醉后便睡。”言迄,一步三摇,踉跄而退。
主人既退,小天地属余三人矣。于是大杯来、小碗去,黄白兼浮,得尽平生之快。是饮也,虽未达苏子瞻既白东方,却也过周扒皮鸡鸣夜半。所饮几何不知,但闻次日钱公言:“酒库中少了一批存货。”当夜有诗致三子并及先我来杭暂未晤面之张岱裔文廉:
诗星未去酒星临,缘比孤山处士深。
得伴梅花何况月,已通心曲不须琴。
风尘与子杯中洗,霜雪饶他鬓上侵。
待共西湖先约定,明年佳致要重寻。
酒为诗泉,尔后颇多诗趣,皆赖此为源也,故先及之。
诗 澜
西湖之胜,天下无双,历代文人雅士,为彼倾情者众矣。我辈俗人,又何能免俗?翌日崇增宴刘征老于楼外楼,二三子随侍。小酌罢,便拟游湖。刘老以随团不便久离辞。余等遂赁舟冲雨而出。初议联句,新河以“山横三面黛,雨挂一帘酥”出,“亦奇”先占,众不能踵。明锵又时遭电话干扰,加之湖上风光,目不暇接,一时焉得心思琢句?事遂寝。余后虽有补作,亦惧新河“雨势”,不得不以“月夜”虚拟之。诗未佳,丑呈如次:
留得杯前兴,偕游意与俱。
夜清闲及鹭,人淡乐知鱼。
点月波心白,鸣箫座上苏。
尽藏欣共适,况复在西湖。
诗“疯”不在湖中,而在湖岸。午后四时许,明锵往陪另团,留杜陵枝为我等游导。陵枝又约得另一“逋后”林峰来,假座孤山下一雅室,相与品茗观湖,拈诗斗韵。时小雨初收,斜阳漏隙,湖面如新镜初磨,岚光掩映,不尽宜人之态。余先得二绝云:
西湖为我献晴柔,我答西湖茗一瓯。
不向敬亭山下坐,与君相对亦风流。
难剪湖边一寸波,两年三到又如何?
心中独吃林逋醋,亲近芳姿比我多。
前首倒也罢了,次首却引起崇增异议,当即反驳云:
吾祖风流属旧闻,梅花而外不谁亲。
西湖只作邻居看,莫把痴心错度人。
孤山处士得后人捍卫,不容攀比,余无奈,只得请出“不为五斗米折腰”之陶令壮胆,复作一绝以脱自缚:
别有风情似楚骚,勾心月与断魂桥。
若教斗米成西子,不信陶潜不折腰。
此言一出,众始解颐。新河先坦承:“吾腰早断。”二林一杜亦相与颔首。“折腰”之说遂成共识。诗“疯”至此,理应收缰,余不合又抛一砖,引发后来波澜无数。此砖云:
别后常从梦里追,岂知相见更难为。
眼前都是风流子,一个西湖嫁与谁?
是题以前不曾想过,一经提出,便难煞人。事告明锵,彼先有方案传来:
天下风流几使君,争相来拜石榴裙。
但将苏白双堤界,各得春光一二分。
新河以为不甚合理,也献《分湖一计》:
白苏杨赵四堤横,分割湖身五份成。
从此里湖供雅集,钱熊林杜莫相争。
二计俱把自家撇开,让他人作“刽子手”,自然难以通过。新河旋亦察觉不妥,又《代西子言》曰:
也从心底爱群才,无术分身慰汝怀。
省识四时颜色好,诸君何必一齐来?
既得“西子”出声,众议皆息。至晚,新河“留二日”之诺已践,将离杭归去。临行,赋一绝为别:
满城灯火照离人,抛下钱塘十里春。
一个西湖元属我,从今日起送诸君。
新河为空军飞行员,年年例有疗养,杭州乃其常疗之所,故有第三句。莫看他如此大方,实则心中亦有不舍也。余度其意,回赠一绝以壮行:
钱塘小聚续前缘,休叹归程在我先。
昨夜已闻西子语,年年陌上有花钿。
无何,崇增亦接家中急电,连夜驱车返浙南,小团遂散。次日,“余粒”并入诗会大团,赴东阳访“马生”,另谋高会。西湖诗趣,得告一段落云。
余 波
东阳为浙中别胜,因宋濂《送东阳马生序》一文而大噪名声。余随团往访,车中寂寞,心念山荆,遂将西湖戏作传往五羊,欲博芳心一笑。焉知博笑未成,反招其恼。盖行前彼欲偕来,终因教务繁忙未果。此刻见余痴恋湖山,颠狂若是,焉得不生醋意?一霎便遣“伊妹儿”来,婉为规讽:
抱憾西湖第几回? 风流才俊莫心灰。
佳人千载犹思嫁,说与东君肯做媒。
并有批语云:“所作惟送新河一首可读,余皆俗不可耐。”
余猛省“一个西湖嫁与谁”之句,语含轻薄,于丈夫辈斗趣固不妨,语吾妻则有所忌。彼云“俗不可耐”者,适得其理也。然余心虽折,口犹不降,旋占一绝答曰:
自是诗家乱点题,不成真个娶湖妻?
莫因嫁了林和靖,便说梅花格调低。
余将二诗遍示同车师友,众皆乐。独钱君惶惶然,谓身为“东君”,何曾想过“做媒”?央余曰:“必为我告嫂夫人,明锵不造此孽。”前辈诗家兰州袁公第锐则激赏余后二句,谓燕婷读此,必转怒为喜云。智者所料,果不其然,俄顷,婷诗又来,满壑愁烟,早化为和风丽日矣。诗云:
莫道多情太可怜,为诗为画做因缘。
梅花西子休生怪,留与痴人作梦圆。
诗后另附小语:“何时归来? 大门铁锁已换,顺告。”
余读诗喜极,恐其复生余虑,又画一蛇足以慰之:
何来闲趣学林逋? 此地山孤梦也孤。
共剪小梅窗下烛,心中另有一西湖。
婷得此“足”,不知恼怒何似,二十字如闪电飞来:
冷眼风流子,轻狂第几回?
梅花一夜雨,思悔下瑶台。
一盆冷水当头,余初时真不解何故;略一寻思,“知误会前番书语”矣。吾妻柔情似水,疾恶如仇,岂容得而郎“心中另有一西湖”哉?危机来也!余情急智生,即时调整原诗“后足”,易以“共剪云泉居下烛,小梅窗是我西湖”寄之。改后之诗,殊无含蓄,然在此时,却为救急良药。二句发出,杳无回音。余知此“药”见效焉,那厢必已破涕为笑矣。“云泉居”乃余之巢,“小梅窗”是妻别号,焉有错会再生耶?今而后余知为诗,有时雾里寻芳好,有时开门见山好,未可执于一端也。
大“余波”至此方息。同赏者,前及钱、袁二公而外,更有刘公征,叶公元章,蔡公厚示,梁公东以及晨崧、文廉诸子。
别 趣
余留东阳一日而还。至家,又有小“余波”生焉。此小“余波”者,即婷前所顺告之“大门铁锁已换”也。余有门难进,心中未免“丁冬”,无奈何只好又劳“伊妹”,打一油云:
千里车兼日夜程,到家先吃闭门羹。
西湖此际知何处? 央遣黄鹂报一声。
过无片时,廊外“得得”声起,视之,是“我西湖”分花拂柳而来也。及见余,乃笑问曰:“呆郎,何归之速耶?
江南眉眼盈盈,甚地不和春长住?”言讫,夺过行囊,飞身上楼而去,身后撒来“咯咯”笑声一串……至此,余始知适才“丁冬”,又成蛇足。前贤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遨也何人,既得知己,又得贤妻,此生复何憾耶?
壬午暮春三月十八日宁乡熊东遨于求不是斋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