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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庆华散文选
真爱如诗
经常听人说,一见钟情是不可靠的,缺乏基础,随时有可能分手。而我却想说,什么都不是绝对的,一见钟情也有白头到老的,我和英儿的故事可以为证,尽管我们还没有老,但我们相信彼此一定会相伴终生。
第一次见面并没有想象的浪漫,象大多数人一样,是经朋友介绍的,朋友搭好鹊桥便躲出去了,留下我们俩开始谈判。初次见面,就象初次下海的人一样,开始只能在浅处试探。首先谈到的是读书,是想通过各自爱读的书来判断对方的兴趣爱好。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一个工学学士竟然正在看《佛教哲学》这类深奥而又枯燥的书,还有《理解的命运》——这是斯坦福大学教授殷鼎在美国写的,因为殷先生是我的导师,所以我也正在读这本书。哲学研究的是宇宙、社会和人生的大道理,太沉重了,我想我可以研究这些问题,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对这些问题感兴趣,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共同的话题让人兴奋,还是因为哲学问题的沉重让人窒息。
好在当话题转到诗歌上时,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我们竟然拥有许多一样的书,喜欢同样的诗人。这是一个轻松的话题,更为轻松的是我们对一些音乐曲目的共同爱好……
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一个小时转眼过去了,回到我的单身宿舍,夜变得格外的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失眠的滋味甜蜜而又痛苦,大脑不停地工作,怎么也睡不着,就象制动器失灵的汽车一发不可收拾;又象一把打开的折叠伞,不知哪个机关坏了,怎么也合不拢。挥之不去的是英儿那双在小小的瓜子脸上端占地面积过大的眼睛。见到她,我才理解了为什么古人用“秋波”来比喻美女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明亮了,象在放电。
我曾想过,如果有哪个姑娘能让我失眠,那么我一定是坠入情网,不能自拔了。而今终于有了这么一次经历,尽管只见了一面,相知不深。理智似乎不知去哪儿休假了,感情主宰着我的行动,从此形影不离,只叹相见恨晚,十二天后我们正式在民政局登记结婚。那个日子很好记:1989年9月19日。
新婚之夜,即兴题诗若干,记得其中有一首尾联是:无须更怨相逢晚,且捧桃腮快解馋。
而这时似乎我们谁都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字眼,没有给过对方任何山盟海誓的许诺,心有灵犀,心照不宣,似乎任何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无以表达这份情感。或许这就是缘份,是上天的安排。
为了纪念我们一见钟情那个动人时刻,我写了一首《初会》,发表在石家庄日报上。诗云:
多情莫怪枉参禅,初见惊鸿醉语颠。
话不及时忙敬酒,手无措处紧抽烟。
明知会面才三刻,暗想同心共百年。
最是秋波流盼后,通宵恼我未成眠。
十年之后,也就是纪念锡婚时,还提到了我们的初次相遇和我的那个不眠之夜,有诗为证:
长忆那天惊艳时,通宵辗转念芳姿。
人间美女知多少,除却英儿不解痴。
我们本来很现实,从不追求浪漫,然而没想到,一见倾心,匆匆结婚。她曾半开玩笑说,本想找一个或有钱或有地位的人,而见到我后却把这些标准给忘光了,只看所谓气质了。那时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不知她怎么会这么鬼迷心窍。实际上她知道我穷,从来没提到过结婚戒指,还说不想戴项链之类的饰品来束缚自己的脖子……
几年后,当我从香港回来给她戴上戒指和项链时,我发现她还是很高兴的。最难消受美人恩。面对这样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妻子,我怎么能不感动呢?这总让人想到“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的清代女诗人林佩环。我常常反思,自己有何德何能,竟蒙她这般错爱?
人们都说我们天般地配,这是从外表看的,比如她的脸儿挺小,而我的面子也不大。其实还有一些互补的地方,比如她喜欢男人有一双聚光的小眼睛,就象我这样的;而我却喜欢女人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就象她那样的。
新婚磨合期的磨擦总是难免的,或许是我太粗心了,总是对她考虑不周,呵护不够,惹她多次生气流泪,使那双本来就水汪汪的大眼睛凭添几分妩媚。她的眼泪就象随身携带的零花钱一样方便,一伤心就会抛洒;有时又象是银行里的零存整取,一次汩汩流出许多,大概是带有利息的缘故,能擦湿两大块手帕。望着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总让我想到朱熹的两句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源头自然是我惹出来的。惹她流泪了,还在一边做审美观照,欣赏“梨花一枝春带雨”那如诗如画的意境,甚至端来盘子让“大珠小珠落玉盘”。
有的新婚夫妇,就像拔丝苹果一样,刚结婚时又甜又粘,转眼之间就变得又冷又硬。看来如何使琴瑟谐调,大有学问。我和她也时常打些嘴仗,但这是在给她提供锻炼口才的机会,因为她在大学教书,需要能言善辩。不过一旦把她气得泪如泉涌,我会立即偃旗息鼓,缴械投降。我将这些感受写成散文《有情芍药含春泪》,发表在大连日报上,那是冰心杯全国散文大赛,后入选冰心题名的大赛作品精选集《五彩城》一书。
爱之深,责之苛。她对我“管教”甚严,但都是为了我好。某年春节间应邀赴朋友家喝酒,归来烂醉如泥,一塌糊涂,着实被她粉拳相加,教训一番。次日早上醒来,爬在床上便题下了《鹧鸪天 过年》一词:
最是难逃又赴筵,此身无计避年关。酒浓不抵三分劝,量小谁堪数盏干?
天地转,胃肠翻,几将肝胆吐人前。归来惊见娇颜变,歪倒床头等老拳。
这首词发表在南京《江海诗刊》上,编者还特地加了按语。
她带儿子暑期去遥远的青海招生,顺便避暑,一去就是四十天。有一天我把多日的思念之情一口气写出来,成《不眠集》十首,发表在《燕赵诗词》上。其中一首是:
玉照时端两手间,漫描雾鬓与云鬟。
馋来画饼君休笑,不放樱唇半日闲。
英儿的照片一直装在我身上,随身携带,须臾不离,所以思念她的诗还有这样的句子:
欲遣梦魂频闭眼,因怜玉照又开灯。
枕边飞笔诗成后,缄札匆匆不待明。
而当得知她将归来的消息时,我更是激动不已,挥笔题下了这首诗:
几度登高望眼穿,忽传芳讯欲回旋。
佳人落寞三千里,青鸟殷勤四十天。
有酒尽留归日醉,无花不待聚时妍。
如何偿我相思债,粉泪凭他湿瘦肩。
在英儿某年生日时,我写了这样一首诗送她:
逢君华诞少膏粱,佐酒仅呈诗几行。
斟酌杯沾环玉色,歌吟声带口脂香。
花簪云鬓春留步,黛画蛾眉月绕梁。
金屋藏娇成一笑,只缘误嫁读书郎。
此诗发表后,被选入《杏花楼诗词读本》,编者蓬客先生评:“夫妻情非不能为艳词也。此诗即香矣艳矣!”其实他哪里知道,还有更香艳的我是不愿拿出去发表的,比如《酒后戏题》:
良宵无态有精神,抛却诗书惜取春。
两朵红霞飞杏脸,半杯绿酒对樱唇。
试吹箫管成何调,笑指瑶琴是此身。
卿若知音弹一曲,不妨佯醉且横陈。
转眼十年过去了,纪念锡婚时我们补拍了婚纱照,并将那张“多个小生开口笑,只缘错位十来年”的全家福照片放在我手机的屏幕上,还将英儿的个人照片放在办公桌电脑的屏幕上。到清华园做了一年研究生,自然要把英儿和儿子的照片带去,放在枕边。有《浣溪沙》为证:
倚遍栏杆望眼穿,哪堪风软月儿圆,暗将玉照抱胸前。
为洗愁肠频唤酒,思拴意马几参禅,如何梦断不成眠。
英儿是我诗词的第一个读者,也是第一个帮我推敲斧正的人。她不作诗,也不大懂格律,总说自己在这方面是外行。然而我知道她对诗的感觉很准,提的意见总是特别中肯,切中要害。我对她说:“你不用作诗,因为你本身就是一首格律协调、声韵优美的好诗,是天籁……”
或许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黄脸婆。然而在我心中,她却是美的化身,是我灵感的源泉。这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相信,爱的滋润会使一个女人变得更美。
爱一个人,就要悉心呵护她,由衷赞美她,为她写诗,为她歌唱,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份爱的珍贵。我想,当我们白头到老时,将我写给她的诗词汇集成册,并嘱儿子将诗集放到我们一起长眠的身边,相约来世,让爱永恒。我还想亲手书写一首情诗,让石匠将我的手迹刻在我俩的墓碑上,生死相依,天地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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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