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锡瑞,
1947年7月生,河北乐亭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委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河北省书协省直分会主席。广泛涉猎音乐、文学、书法、篆刻、巧雕等多种艺术门类,主张艺术家要勇于涉足多条艺术之河。笛子独奏曾多次在省电视台演播,并曾作为石家庄市有线广播开始曲使用多年;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40万字;书法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展;巧雕印钮曾在亚运艺术节和新加坡及中国美术馆展出,1998年被授予“河北省民间工艺美术大师”称号。著有《书法与篆刻》、《硬笔书法春联》(与霍然合作)、《杜锡瑞作品集》、《杜锡瑞精品集》、《野丝瓜》(诗文集)。省市电视台、中央电视台1、2、4、10频道多次专题介绍。(李
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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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歌声"何时了
伏天的深夜,又闷又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忽然,一阵刺耳的歌声袭来,把我吵醒。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强打精神,"欣赏"这"夜半歌声"。
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说起这件事,不少同志都有同感。有的说,差不多天天要"欣赏""夜半歌声";有的说,经常要听"半夜鸡(机)叫",有的说,邻居看电视,他天天"听电视";住楼下的同志说,地震并不可怕,头疼的是邻居"马拉松"式的打家具,叮叮当当声彻夜不断,让人坐卧不宁……看来,有苦难言的并非我一人。
一天的紧张工作过后,人们都想有一个舒适安静的休息环境。这种环境除了自己创造外,更重要的还需大家互相照顾,共同保持。当然,在休息时间听听音乐,看看电视,玩玩扑克,是完全可以的。但这些活动应该有个时间限度,也不能影响别人。这就要讲点集体主义观念和群众观点。因为我们现在大都住得比较集中,独门独院的人家是不多见的。同时,每一个同志的性格、爱好、生理和心理状态及作息时间差异很大。比如,当有的同志听音乐的时候,其他同志可能在看书、读报、写字或进行课外研究,也有的可能已经入睡了。如果少数同志只顾满足自己的爱好,置他人于不顾,不分时间,不分场合,那就会触犯他人的利益,给他人生活造成苦恼。
但愿能早日还大家一个宁静的夜晚。
原载《河北日报》
过 年
一提过年,人们就会想到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阖家团聚,欢天喜地的情景,大概也能回味起桌面上的酒肉佳肴。不过,我讲的这个"过年"的故事不但没有那么红火,反倒有些凄凉。故事的主人公是河北省军区原副司令员卢彦山(现名祝永兴),湖北黄安县祝家山村人,他12岁上加入了中国工农红军,这故事发生在1932年。
那年,卢彦山刚刚15岁,但已是有3年军龄的红军战士了。这年冬天,他在一次战斗中小腿负了伤,被安置在当地群众家里休养。同时留下的有十来个人。领导有言在先:谁的伤先好了,可以先去找队伍。两个多月过去后,先后有好几个伙伴伤好归队了。卢彦山急得心里直冒火,总觉得离开了红军的队伍心里不是滋味。可盼到伤快好了,最后剩下的三、四个小战友便天天凑到一块,商量到什么地方去找队伍。偏偏在这个时候遇上了白匪搜山,几个小伙伴一下跑散了。
这天,天快黑了,卢彦山忽然发现山下有一缕青烟。他跑下山去,寻着这缕青烟,找到了一个小山村。烧火做饭的是一位腿脚有残疾的老太太。
卢彦山悄悄走过去,小声问:"大娘,这附近有红军吗?"老太太抬起头用惊奇的目光盯着卢彦山,突然问:"你是红军吧?"卢彦山一愣,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打听打听。"老太太长出了一口气,似乎看出了面前这个面带稚气的娃子的身份,笑了笑说;"不是就好,红军啦,白军啦,也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那当然红军是好人!"不等老太太说完,卢彦山就急火火地插了一句。"那谁能说得准。"老太太故意露出不信的神色。卢彦山赶紧争辩说:"怎么说不准,我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说到这儿,他突然发觉暴露了身份,急忙向四下望了望。老太太噗哧一声笑了:"到底是个孩子,一个激将法就露馅了!别害怕,孩子,我儿子也是红军!""真的?"卢彦山一听,高兴地说,"那我可算找到家了。"说着蹲下就替老大娘烧火。老大娘也特别高兴,自打她儿子参加红军,3年多音信全无。今天,这个红军小战士站在了面前,她觉着就象见了儿子一样。
从这天起,卢彦山就住在老大娘家里,一边继续养伤,一边打听红军的消息。年关一天天近了,老大娘经常唉声叹气。卢彦山看出大娘心情不好,忙问:"大娘,快过节了,是不是又想儿子了。您别着急,等我找到了红军,一定替您打听您儿子的下落。"大娘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流着泪水说:"娃子,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想儿子啦,只是这快过年了,大娘又没啥东西给你吃,心里不好过。"卢彦山听后,舒了口气说;"只要您不想儿子就行,这吃的嘛,啥都一样,装饱肚子就行了……"说到这儿,他看到了蹲在旁边的大花猫,眼珠一转,和大娘开了个玩笑:"实在没肉吃,叫咱家的大花猫去给咱捉几只大耗子,咱用泥糊上烧着吃。"说完一把将大花猫抱起来。这句玩笑话好象提醒了老大娘,她眼睛一亮,随口说:"娃子,吃过猫肉吗?""没有"卢彦山没有听出老大娘的用意,只当是说着玩儿,"听人说,猫肉臊气,不能吃。""嘿,可不是,"老大娘接着说,"这猫肉是又鲜又嫩,跟鸡肉差不多,好吃着呢!""那也不能吃,在家时听我大伯说过,吃了猫肉,死后上不了望乡台!"卢彦山一边逗着大花猫玩儿,一边与大娘说话。大娘"哧"地笑了:"红军还信神鬼呀?谁见过望乡台啥样?”卢彦山没词儿了,只说了句:"要说也是"。
大年三十这天,大娘叫卢彦山到村里的旧墙跟下扫些硝土,等他扫硝土回来,大娘已经把大花猫煺得干干净净了。原来大娘从头一天就打定主意,要用自家养了多年的大花猫给卢彦山补一补身子。说起来,大娘这个决心是太难下了,这只猫,大娘已经喂养了多年,在卢彦山没来的那些日子里,没人与她说话,只有大花猫的"喵喵"声能给她解除几分寂寞,带来几分快慰。晚上,大花猫就睡在大娘身旁。那均匀的"呼噜"声伴着大娘入睡……现在要亲手弄死它,怎能下得了手啊!但大娘一看到卢彦山那虚弱的身子,便想起了与卢彦山年龄差不多的儿子。为了翻身,连儿子都舍出去了,一只猫还有啥心疼的。所以第二天一早,等卢彦山扫硝土一走,大娘便在门坎里拴了一个绳套儿,等大花猫毫无提防地钻进去后,大娘心一狠,用手一提,挂在门插关上。然后头也不回。拖着一条残腿走开了。听着大花猫挣扎中"唰唰"地挠门板的声音,大娘的心颤抖了,那毕竟是条小生命啊!等到挠门板的声音停止了,大娘的泪水已淌满了皱褶层层的脸。
卢彦山看着那煺好的猫,心里一热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拉住大娘的手说:"大娘,你到底还是把大花猫舍出来了。"
大娘心情沉重地说:"唉!孩子,这也是没有办法,这日子,叫白匪折腾得没法过呀!要不,大过年的,大娘怎么也得给你割点猪肉来吃。"大娘说着,将淋出的硝水和猫肉放进砂罐儿,用三块石头架好。卢彦山赶紧抱来了柴禾,在砂罐下点着了火。
不一会儿,热气蒸腾,肉香味飘满了破屋。可能是长年累月的战争生活,半年多没见着个肉腥儿的缘故,卢彦山闻到这香味,口水直往上冒。
正在这时,后山突然响起了枪声,人喊马叫声也越来越近。卢彦山一听就知道是敌人搜山了,心里一阵败兴。敌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猫肉快炖熟的时候来了,眼看要到嘴的猫肉,却吃不成了。他安慰了大娘两句,急忙朝东山跑去。正跑着,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抓住那个小共产党!"卢彦山不顾伤疼,撒腿就往树林里跑,忽地一脚踩空,从一个小悬崖上掉了下去,正好挂在一棵小树上,他双手抓着树枝,身子悬在空中……
敌人追过来,朝山下打了两枪,走了。卢彦山吊在树上,伤口又渗出血水来。跑着的时候,因为紧张倒不显疼,这会儿敌人一走,却钻心地疼起来,加上他身体虚弱,渐渐地,抓树枝的手没有一点力气了,眼一黑手一松,一头栽了下去……
天黑了,卢彦山被山风一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泥泞的稻田地里,身下还有没来得及收割的稻秧,软软乎乎。心想,多亏这稻秧了,要是摔到石头上,不死也得断条腿。他慢慢爬起来,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踉踉跄跄朝大娘的家摸去。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炖肉香味。卢彦山紧走几步,见老大娘正坐在砂罐旁边出神。原来敌人一直在山上抓人,没进村子。所以这罐猫肉才得以保存,老大娘舍不得吃,相信卢彦山一定能回来,就这么坐在砂罐旁一直等了大半天。
卢彦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此时一块炖猫肉放进嘴里,又热、又烂乎,简直香透了五脏六腑,加之大娘在沙罐里放了辣椒,一碗肉下肚,卢彦山出了通身的汗,驱走了寒气与疲劳,舒服极了,"吃了猫肉上不了望乡台"的事儿,早忘得没影儿了。大娘看着卢彦山吃得那个香劲儿,乐得合不拢嘴。
年三十晚上,没鞭炮,没有灯火,夜象死一样寂静。卢彦山翻来复去睡不着。他估摸着,敌人在山上没抓到人,说不定第二天又要进村里来搜,到那时就插翅难飞了。他打定主意,第二天离开这儿去山里找红军。
第二天,卢彦山早早起来,把大娘的外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大娘起了床,卢彦山深深给大娘鞠了一躬,问了声:"大娘过年好!"大娘嘴里连声说:"好!好!"但眼窝里却转动着泪花。她颤抖的手在卢彦山的腰间轻轻拍了两下说:"大娘给你的压岁钱在这儿,也是给你的盘缠……"大娘说不下去了。卢彦山伸手在腰侧一摸,发现自己的布腰带上有四个圆饼饼儿,是用针线缝到里面的。他心里明白,这是四块银元。原来,昨天晚上,大娘听卢彦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知道这娃子呆不下去了。于是大娘等卢彦山睡熟了,又爬起来将自己积攒了多年也保存了多年的四块银元一针针缝到了卢彦山的腰带上。卢彦山起得挺早,加上昨天一天的折腾,身子困乏,起床时迷迷糊糊的竟没发现腰带上多?;银子"。这会儿经大娘一说,他真后悔自己的粗心,要是早发现,悄悄给大娘放下就好了,但是这会儿当着大娘的面儿再说不要大娘肯定不依。卢彦山又给大娘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说:"大娘!您多保重,我永远忘不了您!"
新一年的第一天,卢彦山告别了老大娘,走上了找队伍的艰难道路。他不时地摸摸腰间那四块银元,不时地想起这位慈祥的老大娘和自己那受苦受难的母亲,心底腾起一股力量--为了母亲,为了千百万受磨难的母亲,一定要找到共产党,一定要找到红军!
原载《党史博采》1990年第1期
爱打鸟的人
从前,有一个爱打鸟的人,整天背着弓箭,见鸟就射。
他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榆树,他经常从窗子里伸出弓箭射鸟。天长日久,没有一只鸟敢在他这棵树上落了。
这年,他锯倒这棵树,用它做大梁,盖了一座宽敞的房子。
有了新房子,娶来了新娘子。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全村人都来祝贺。
正在拜天地,突然,"呼隆"一声巨响,大梁断了,新房塌了。新娘吓跑了……
他揪着老木工的胡子,指责房架做得不结实。
老木工看了看大梁的断茬儿,坦然地说:"这不怨我们,这棵树的中间全叫虫子蛀空了。"
爱打鸟的人看后又连声骂那该死的蛀虫。
老木工说:"这都怨你爱打鸟,树上不敢落鸟了,虫子还不成灾?"爱打鸟的人听后追悔莫及。
从此,他不再打鸟,并在院子里新栽了许多树。
第二年春天,鲜花开满院,小鸟唱枝头。村里人看他改了爱打鸟的坏习惯,还帮他盖上了新房。
吓跑的媳妇听说他改了爱打鸟的坏习惯,欢欢喜喜同他拜了天地。
几年以后,院子里的树都成了材。
原载林业厅《爱鸟》专号
爱鸟无方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正在桌前看书,突然"砰"的一声,有东西撞到了阳台门的玻璃上,我出门一看,只见一只小鸟肚皮朝天,平躺在阳台上,又见天空中有只鹞子在盘旋。我想这小家伙一定是在鹞鹰的追捕下慌不择路才撞到了玻璃上的。
我把小家伙轻轻捧在手里,见它不时张着嘴大喘着气,断定它的头一定很疼,便拿了个小盒盖儿,倒了点水,又掰了一小块止痛片捻成面儿,撒在水中,然后将它那张开的小嘴送进水里。只见那两片小嘴丫,上下开合,竟一连喝了好几口。
这下我的业余生活可多了一项内容:抚育一只受伤的小鸟。过了几天,小鸟渐渐地有了精神。又过了几天,小鸟的翅膀硬了,在我揭箱盖看它时,它竟"噗"地一声飞了出来,但看得出它飞得太艰难、太沉重了。小家伙先飞到阳台上又飞到院里的小房顶上,然后落在菜地里。我不放心,生怕弱小的它再遇不测,便跑下楼去,在菜畦边找到了它。我把它的头贴到我的腮边。小家伙好像认识了我,一点也没挣扎,小脑袋在我的腮边蹭了几下,似乎是在亲我。
它的体格一天天见好,而我却一天天忧虑起来,因为我从心里喜欢上这只小鸟了。是放掉,还是养起来,我内心非常矛盾。小女儿说,费了半天劲,可救活了,说啥也不能放掉。大女儿主张放掉,说小鸟回到大自然中最自由。结果还是依了小女儿的。
于是,全家多了一项乐趣--听鸟叫。每天早晨,清脆、婉转的鸟叫声把全家从梦中唤醒,让人感到好轻松。
一天,老家来了一位客人,住在挂鸟笼的房里,说这鸟叫得太早,怪吵人的。到了晚间,我便把鸟笼提到了阳台上。
第二天一早,没有听到小鸟那清脆熟悉的声音,我心里一阵好笑,以为小鸟也有睡懒觉的时候。一打开阳台门子,我惊呆了。天哪,笼中只剩下一团灰色的羽毛了。最让人难受的是,笼中还剩下那个曾在我脸上蹭过的小脑袋,那两片葵花籽似的小嘴大张着,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哭诉……
一连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恨自己太自私,用一只笼子阻断了小鸟通向自由的路。我亲手救活了它竟又亲手害了它,真是太可悲呀!
从那以后,我常站在阳台上,望着天上的飞鸟出神。我多希望老天再给我一次救治小鸟的机会,我一定会以百倍的耐心救治它,并送它重回蓝天。
原载《河北日报》1993年7月17日第1版
爸 爸
(一)
五年没见爸爸的面了。
爸爸每次来信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安心部队工作,不要想家,说打倒"四人邦"以后,再也不蹲黑屋写检查,挂牌子挨批斗了,还说现在农村的机械化搞得正热乎,把想我的心也拴住了。尽管拴住了,去年爸爸还是向我要了三次照片,秋后还给我寄来了一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干墨斗鱼。
由于连队施工紧张,春节探家的计划没能实现,正月十八这天我才坐上了通住家乡的火车。离营前我特意给爸爸拍了一个加急电报。
第一次探家,心情未免有些激动。一别五年,家乡发生了什么变化呢?爸爸一定老多了……
火车驶过一个小站,我看了看站台,知道离家还有一百多里,但还是扒在窗口,朝家乡的方向不知望了多少次。火车本来是正点运行,但我总觉得,它象老牛车一样慢。隔一会儿我便向列车员问一声:"同志,列车正点吗?"列车员每次都满有把握地回答:"正点。"过了一段时间,列车员都认识我了。有的还和我开玩笑,走过我的座位时,不等我问就点头一笑说:"正点。"把我弄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往座席上一靠,闭上眼睛,两手盘在胸前,耐着性子,熬过这车上的最后半个小时。
"看报了!看报了!"列车员手里举着一份报,故意向我晃了晃,好象说:小伙子,看看报纸吧,压压不平静的心。
我心想,也对,这时候能找点活干是再好不过了。
说也巧,我翻开报纸的第二版,一张照片猛地跳进我的眼帘。"是不是看错了?"我在心里疑问着,忙坐起来把报纸端平,仔细端详了一阵--不错,就是爸爸。这位摄影师的技术还真不错,印得也挺清楚,连爸爸紧握木杠的手上暴起的青筋都看得出来。爸爸嘴角挂着微笑,看来爸爸一定很忙,照象前连胡子也没顾上刮一刮。眼角上的小褶褶儿好象多了几道道,但两只眼睛还是象当年一样有神。照片的题目是:老将不减当年勇。我心中暗暗高兴--爸爸不显老。
我的眼光向下一落,忽然发现爸爸的另一只手紧紧插在腰间。我的心里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因为这是我熟悉的一个动作。爸爸的腰有伤,每当闹腰疼的时候,干起活来总要把手插在腰间。现在是不是又?……
一想起爸爸的腰,我就联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幼稚无知。刚记事儿的时候,每当我看到爸爸腰间的伤疤,总要用手摸一摸,仰起头问爸爸是怎么搞的,怎么我腰里没有。爸爸总是抚摸着我的头风趣地说:"外国狗咬的,你没挨过狗咬,哪有啊?"我还记得,有不少次,红领巾们来到我们家,叫爸爸讲故事。爸爸总是把烟住鞋底儿上一磕,推辞说:"没啥好讲的。"辅导员却总要求:"还是从您的腰讲起吧!"那时我就想:爸爸的腰上有什么好宝贝呢?直到我长大懂事了,爸爸才告诉我,他腰间的伤疤是抗美援朝的纪念。后来我翻皮箱,还看到过爸爸荣立二等功的奖章……
"同志,该下车了!"列车员的声音把我的思路打断了。我赶忙叠好报纸,夹起大衣,提上提包,朝车门挤去。下车时列车员还在跟我开开玩笑:"同志,别忙,列车正点误不了回家吃午饭!"说完"嘻嘻"笑了。我一边下车一边胡乱地说了声"谢谢!"但马上又意识到应当说:"再见!"我也没心多想这些,眼睛早盯到站台上去了。我想,昨天发了电报,今天爸爸一准来车站接我,见了爸爸,可要端端正正地敬个礼。想到这儿忙伸手正了正帽沿儿。可是我把站台上的人都快数过来了,也没见爸爸的影子。
"哥哥!"一个熟悉而又清脆的声音撞进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是妹妹春燕向我跑来,两条小辫儿象两把小刷子在脖子后边不楞着。一别五年,她可冒了有一头,但那张稚气的脸,圆圆的眼睛,一笑一歪小脖子的调皮像还一点没变。我高兴地喊了声:"春燕儿,爸爸在哪啦?""爸爸呀,在县里农业机械化大会的主席台上了!"妹妹说着把下巴冲县城的方向一扭,小脖子又歪了过去,接着说,"哼!昨晚上爸爸是又擦车子又上油,说今天来接你。真不巧,今早刚出门,大嗽叭里就广播,叫爸爸去县里开会。爸爸二话没说,坐上队里拉化肥的小拖拉机就到县城里去了,妈拦也没拦住?;
没能在车站见到爸爸,感到一阵失意,但一种深深的敬意却从我心底升起。我望着县城的方向,又把帽沿儿正了正……
初春的天气,虽有些寒意,但土路已开始潮湿翻浆了,走在上面软软乎乎,象海绵路一样。记得入伍前上学天天走这条路,从我现在走的这个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村的房子和我家南头的一颗老椿树。想到这儿我又抬起头向东望去却只见一排排的树木把村子围得风雨不透,偶尔能看到一角青砖灰顶。这要是在夏天,简直找不到村子了。目光离开村子向远处望去,只见缕缕热气在太阳的辉映下,向上升腾着,仿佛这大地快要沸腾了。
公路上、田野里,大大小小的拖拉机,开足了马力来回奔跑着。有红色的、有蓝色的,还有杏黄色的,一个个"嘭嘭嗵嗵"地吐着兰烟,把这条大道都闹活了。公社的东面竖起了一片高高的脚手架,扎得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一个巨大的鸟笼。我回头问妹妹:"春燕儿,这是哪个单位在盖房?"
"拖拉机站,"妹妹仰起头说:"你走这几年,咱公社添了十来台新拖拉机,原来的车库住不下喽!哎,对了,咱们队还买了一个大柴油机,大个儿的,有我这么高!"妹妹比比划划还想往下说。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把她打断了。
"哎哟,铁牛儿,你可回来啦,要是再晚来两天,你爸爸给你留的鸡大腿儿可要放臭了?;
虽然没看到是谁和我说话,但从那快快的嘴皮儿、高高的嗓门儿,我已辨出这是"喳喳"二婶。我抬头一看,果然不假,"喳喳"二婶正和十几名妇女推着一部锅锥在打大口井。我把自行车交给妹妹,走上井台说:"二婶,你怎么有空出工了?老闺女谁看着啦?"
"送育红班了,要不,我可出不了门儿!"二婶说着把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
"我二叔去哪做活啦?"因为我入伍时,木匠二叔天天骑着自行车外出做木匠活,我才这样问了一句。
"哎呀!看你走了四五年,有点官僚啦!可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你二叔?;"喳喳"二婶象是袒护又象是夸耀自己的丈夫:"队里一天比一天富,去年就是一元钱开分,你二叔说了,这回不到外边疯跑去了,也要为咱机械化出一份力。"
"二婶这枕头边儿的风还挺硬啊!"妹妹拉长了声说着,接着就是一串"滴滴"的笑声。
"丫头片子!还和你婶子开玩笑!其实啊,光靠我也不行,还多亏了你爸爸我大哥帮了不少忙,要不我 可敲不开你二叔那榆木疙瘩脑袋!这不,今儿一大早就去通河井上做什么模子去了!"
"那是大柴油机底坐儿的模子。哎,哥哥,二婶不说我差点儿把这大事儿给忘了。下午队里要筑大柴油机的底坐儿,爸爸说你们施工部队净和水泥打交道,一定懂点行,叫你去帮把手儿?;
"哎哟!你看这老头子抓劳动力抓多紧呢!儿子还没进家,就给派上活了。""喳喳"二婶说着笑起来:"快家去吧,说不定我老嫂子早在门口儿望了八回了!"
"喳喳"二婶的话还真是八九不离十。我刚进村口,老远就看见妈妈站在门前一块大板石上,腰里扎着一块深兰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扫炕笤帚,胡乱地在围裙上扫了两下,又抬起头朝这边儿望来。这次好象看清是我回来了,举起的笤帚在腰间停住了,歪着头仔细盯了一会儿,那笤帚才慢慢地扫下去,象是扫掉了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紧走两步喊了一声:"妈!"能看得出,妈妈内心的喜悦,从嘴角儿、眼缝儿和额前的皱纹儿里一下子涌了出来。手里的笤帚轻轻地落在我的衣襟和裤角上。妹妹在一旁斜了我一眼,又朝妈妈一撇嘴:"嗯!还是儿子亲!"
"吃鸡舌头啦!就你怪话多,妈多会儿偏心眼儿了?"妈妈说着扭身用笤帚打掉了妹妹裤角上的浮土,接着可就嘟囔开了:"你哥哥好几年没回来,不亲咋的?谁象你爸爸,明知你哥哥今儿个回来,还非要跑到城里去开会!"
我随口道:"妈!没事儿,这段路不远,再说爸爸去城里开会是大事儿。"
"你呀,还有你!"妈妈瞅了我一眼又点了一下妹妹的鼻子尖儿,"跟你爸爸都是一路种!"
我冲妹妹一笑,妹妹一吐舌头,谁也没做声,解下提包,进屋了。
屋里,北墙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下面挂着一个镜框,里面用大理石花纹纸衬着一张周总理的彩色照片,那是我前年寄给爸爸的。山墙上贴着一张公社的奖状:奖给劳动模范。黄地、黑字、红边,角儿上还有拖拉机、抽水机和稻穗组成的图案,非常好看。炕头上叠放着的还是爸爸那条用了多年的绛红色花布褥子,只是褥面上多了两块补丁。褥子边上放着一本《农村常用机械手册》。我随手翻了几页,见里面长长短短划了不少道道儿,从那粗道儿道儿上能看出是爸爸那支大粗钢笔划的。我心里一阵高兴:爸爸这大老粗还真钻起机械化来了!
过道屋"哗啦"一声,是妈妈抱来一捆陈秫秸,要给我做面片汤。妹妹赶紧过去,点着了火,拉响了风箱。我看看插不上手,就出了前门。突然发现房檐下放着一把斧子,旁边零零散散地扔着几块干树根。我心里一沉:这劈柴是生炉子用的,现在天不太冷了,怎么还……是不是爸爸的腰又犯病了?我一边坐下来劈着树根,一边探头向屋里问了一声:"妈,天天烧大锅,屋里还用生炕炉子啊?"妈妈从橱子顶上端下一个盛面片的小簸箕,一边往锅里下面片,一边说:"还不是你爸爸……"
"妈,看你!我爸爸临走和你说啥着?"没等妈说完,妹妹急忙接过话头儿,还把风箱使劲儿"呼嗒"了两下。
"嗯,对,你爸爸不叫我告诉你!"
实际上,妈妈的话已经告诉我了:爸爸的腰疼病又犯了。
妈妈是个叨叨脾气,刚才我那么一问好象是开了头,接着便是妈妈那不断线儿地叨叨:"哼!都说你爸爸,我和他过了多半辈子,才算是摸透他的脾气了。他是越活越不顾家,成天就知道机器、机器!从早到晚家里留不下二十个脚印儿,明儿个,叫他跟机器搬一块儿过去……你爸爸是属鸡的--记吃不记打,他就忘了前几年当队长人家斗他那时候,说他搞歪门邪道儿,走资本主义(道路),连好不容易安好的抽水机都让人家拆走了……大字报贴到被窝上,说你爸是辛辛苦苦的走资派?;
"梆!"妹妹不愿听了,用烧火棍使劲儿敲了一下风箱:"辛辛苦苦,一心为集体,有啥不好,挨斗也光荣!"
"你别瞎喳喳,再挨斗你替你爸爸撅着去!还笑,跟你爸爸一样,随了个像!"
妹妹一撅嘴,接着又"卟哧"一笑,脖子一歪,不做声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风箱在响。我趴头一看,见妈妈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大瓦罐里掏出五个大鸡蛋,放在锅台上,又拿起一个先在耳边晃一晃,然后在锅沿儿上一磕,轻轻往锅里一倒。稍停一会儿又用勺子推开菜叶,一个大荷包蛋翻滚上来,妈妈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另外四个鸡蛋下水以后,妈妈的叨叨又开始了:"你爸爸是叉着腰走路--胳膊肘往外扭,家里的啥东西也不当好的。昨天队里说要筑个什么地基,你爸爸连我个信儿都不给,就把准备给你打箱子的板子抱起了一半,这不!"妈妈说着指了指墙角儿靠着的几块木板,双手一拍,"剩下的半半拉拉,屁也打不成了。我一跟你爸说这几宗事,你爸爸总是那一套'搞机械化要大家出力量。'哼!我看呢,这机械化搞成了,咱这家也得叫他折腾光喽……"
"哎呀!我侄儿刚进家,你就告我大哥的状啊!""喳喳"二婶收工回来了,双手一扒门框,喳喳了两句。
"还怪我说呢,拿点东西给队里用我倒也不心疼,可你看他那腰…?;
"哦!闹了半天,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是疼我大哥呀?"
"我才不疼他这个老倔镐呢!"
"不疼?不疼为啥天天烧热炕,还叫我大哥睡炕头儿?"
"我打你个喳喳嘴!"妈妈说着抄起了炊帚。
"喳喳"二婶嘎嘎笑着,转身就跑。刚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哎!老嫂子,手下留情,我是来送信儿的。刚才小拖拉机拉化肥回来了,我大哥带信儿说,今儿个散会以后,要去给队里联系洋灰,晚上不回来了。还嘱咐铁牛,筑洋灰墩时,要把钢筋拧紧喽!"
"知道了。"我答应着,送走了喳喳二婶,把劈好的小劈柴满满地装了一小筐,转身对妈妈说:"妈,一会儿我得去通河井那看看?;
"你这刚回来……咳!都是你爸爸做得好醋……快吃饭吧,吃完了再去。"
妈妈说着,顺手抄起一个大花碗,满满地盛了一碗面片,那五个大荷包蛋也都挤在里边。妈妈一边叫我洗手,一边往那大花碗里倒香油,倒得"哗儿哗儿"直响。妹妹在一旁调皮地说:"妈,香油是点点香,越多越不香!"妈妈头也没抬说了声:"没听说过!"
香油花飘在汤皮儿上,小的象是闪亮的金豆子;大的象一面飘浮着的小镜子,又圆又透明。
"镜子"里照出了妈妈的笑脸。
(二)
夜幕降临了,我往炕上一躺,两腿象灌了铅一样,又沉又胀。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今天下午又帮着木匠二叔筛石子儿,编钢筋,筑好了柴油机底坐,实在有些累了。
我迷迷糊糊有些睡意……
对过儿屋,妹妹正给爸爸缝垫肩。缝纫机有节奏的"咔咔"声,不时地传入我的耳朵,仿佛是筑水泥墩时用筛子筛石子的声音。顿时,一个筑好的大水泥墩出现在我的眼前,四颗擀面杖粗的大螺丝钉直挺挺地竖在水泥墩上。我好象看到,大柴油机安装好了,银白色的水柱子象个大龙头从水桶粗的泵口"哗哗"地窜出来……一刹时,那水桶粗的泵口又好象变成了扬场机的出口,不停地向外喷吐着金黄色的稻粒……我又象是看到爸爸戴着麦秸编的草帽,站在稻雨中,伸开双臂,让稻粒砸着草帽、肩膀、手掌,分享着劳动的幸福。一想到我们大队引水种稻子,木匠二叔给我讲的一段故事,立刻象演电影一样在我眼底一幕幕闪过:
一九七六年的初夏,大地一片绿。唯有南大沟一片水汪汪,只有零零星星的水草。爸爸一个人坐在沟沿上,使劲地抽着烟。
爸爸在社员大会上提出:"南大沟年年种啥淹啥,白搭种不收粮,咱今年要是挖一口通河井,引水种稻子怎么样?"
一片掌声。
南大沟一片绿浪。
爸爸带社员们在稻田里撒化肥。姑娘们的歌声此起彼伏,妹妹的嗓子又尖又脆……
爸爸常常停住手,捶捶腰,望着这一片绿浪,笑了!
一阵"哗哗"的铃声,公社生产指挥部夏副主任骑着一辆大链盒自行车随着一阵尘土冲进南大沟。
一想到他,我眼底的银幕上出现了一对白眼多黑眼少总爱往上翻的眼睛,接着便是一个问号:他是怎么混进公社生产指挥部的?他是我初中的同学,原名叫夏耀宗,文化大革命改名叫夏造反。前几年他到处乱砸乱抢,所以人们都叫他"瞎糟饭"。
"瞎糟饭"气冲冲地来到爸爸面前:"老耿头,你这队长还想干不?"
爸爸直起腰,瞥了他一眼:"咋不想干?我这不是在和大伙一起干吗?"
"你别胡搅!"瞎糟饭跳上井台指手划脚地嚷起来:"我是说你的路线,路线!不要刚恢复工作又走资本主义老路!"
社员们一双双惊异的眼睛望着爸爸。
爸爸走到水龙道旁,弯腰涮了涮手,不紧不慢地说:"没按你的意见办,安了抽水机,种了稻子,这就是走资本主义老路!"
"这不光是我的意见。"瞎糟饭两眼往上一翻,用手指了指天说:"生产指挥部的安排:这南大沟马上翻种晚玉米;挖这口井不在计划,占了耕地,劳民伤财,马上拆除!"
社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井刚安好就叫拆,这不白费工啦!"
"南大沟蛤蟆撒泡尿都得挨淹,种晚玉米非泡汤不可!"
爸爸额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突突地跳着,半天才说:"我问你,你们生产指挥部的人种过几年地?几月种高梁?几月点谷子?几月栽白薯?几月抹荞麦?打一口井占多少地?一亩水浇地多打多少粮?你给我说说?;
社员们互相递着眼色,全用白眼珠盯着瞎糟饭。
瞎糟饭张口结舌:"谁管你那芝麻事,我们要抓西瓜!抓大事,抓路线!指挥部定了,就要执行!"他说着指了指周围的群众,"你们还看什么热闹,来!抄把手,先把这抽水机抬走!"
瞎糟饭气气呼呼弯下腰去高高地撅起屁股,伸手去抬固定抽水机的方木。方木的一端被抬起来……
方木四周的油污泥水回流到埋方木的长方坑里,积了半槽深。
"快!快上手啊!"瞎糟饭嚷着,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放下!"爸爸跳上井台,使劲儿把方木往下一踩。
方木"咕咚"一声又回到原来的方坑里。方坑里的半槽积水一下子飞窜出来……
瞎糟饭躲避不及,小白脸儿成了大花脸,小灰褂成了小花褂。
社员们在偷偷地笑……
瞎糟饭丑态百出,恼羞成怒:"好!老耿头子!我看你是挨斗没斗疼,你等着!"说完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社员们笑得前仰后合。
"电影"演完了,我也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三)
大公鸡可能是嫌我起得晚了,伸长了脖子使劲儿叫着。我趴着玻璃窗向外一看,嚯,昨晚下雪了。我出了屋,见妈妈正在做饭。大概是怕吵醒我,没拉风箱,见我起来了,风箱才"呼嗒!呼嗒"响起来。我说:"妈,昨晚下雪了?;"嗯!不下雪你爸爸还回不来!"妈妈没好气地说。啊!爸爸回来了!我两步跨进对过屋,见炕头上爸爸的被窝卷全没有了。我正在纳闷儿,妈妈又叨叨开了:"属夜猫子的,半夜跑回来。昨晚在县里接到紧急通知,说是后半夜有雪,你爸爸往回打电话没打通,就连夜跑回来了。在你屋看了看,抱着被子就走了,准是又去那老地方了。"我的心"格噔"了一下,这大冷的天,刚浇筑的水泥墩只盖了一层席子怎么行呢?爸爸的腰……我很懊悔,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这觉怎么就睡这么死呢?我急忙进屋,挟起大衣跑出门去。
昨夜的雪好象是偷偷下的,现在连一丝云彩也找不见了。和蓝天相衬的只有白白的地、白白的房、白白的树,还有那天边橘红色的早霞……我来不及欣赏雪景了,因为直奔通河井的小路上那行被雪埋了一半的脚印在紧紧牵着我的心……
我踩着爸爸的脚印走着,渐渐地感到有些吃力,我把步子迈到最大,才能够着前面的一个脚印。现在我才放心了--爸爸不老,步子迈得比以前还大了!
上了一个小土坡,我终于见到了爸爸。爸爸安安静静地坐在水泥墩上,水泥墩上盖着爸爸那套铺盖,水泥墩旁拢着两堆火,远远望去,象雪地中开放的两朵大红花。爸爸从小筐里抓起小劈柴片,放进"花心"里,"花"开得更大了,爸爸的脸全映红了。
一股热流涌上我的喉咙,五年没叫一声爸爸了!我飞快地向前跑去,高高地喊了一声:"爸--爸--!"
完稿于1977年冬